Section 3
回去的路上,我在回忆里打量着这对双胞胎姐妹的样子。莉莉娅在听姐姐高谈阔论的时候,手似乎不时就会攒成拳头。可能姐姐对自己日常的分享,对她来说就像是炫耀一般吧。我知道,她在忍耐着,刻意让蜷于井底的自己,假装在听姐姐描述的美好世界。
这让我想起真正初见这对姐妹的时候。
当然啦,我因为这个下午,对萝莎莉娅生起了更大的兴趣。诚然见了她妹妹一面能让我更清晰地知晓,这粉色带角和尾巴的奇异女孩每天发呆时都在想着谁。但我仍不可避免地会更费心思地去揣测她的心底终日都有些啥。
我当真对她有什么滤镜吗?
我见过她训练时撞伤了胳膊,坐在凳子上缠绷带的模样。盯着地板,视线的焦点却穿过了地板许多,高度汇聚于地底某个不存在的空间。胳膊上偶尔传来的疼痛会暂时掀起她姣脸上的一丝波澜,但除此之外,她的神情总因心底的平静而变得柔和,却又因心底的不完全平静而具备某种向往。
我开始骗自己,怀疑小孩子独处的时候是不是都是这样了。
印象里萝莎莉娅跟我聊过她和孤儿院的朋友们的嬉戏,只可惜她在这边、在乌法抗击崩坏兽的前线是没有朋友的——至少在往返医院、逆熵、城墙边的几点一线里,她是几乎见不到同龄人的。乌法不是没有给这里不多的孩子们设置的学校,但完全在另一头了。
我看不透,她的眼神,那是向往吗?还是迷茫、或者某种怅惘呢?
她的双眼一眨,睫毛扑朔一阵,不高的身子站起来,视线也离开那里的定格,转而环顾四周、从我身上撩过一阵。我连忙把头扭向一边。
等我鼓起勇气把眼睛瞥回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正盯着我、嘲弄般傻笑。
她眼里的那些,我愈是看不透,愈是想知道。
……
可有一天,当我又这样盯着萝莎莉娅时,她突然站起身,悄声踱步了我的面前,我似懂非懂她的意图,而对这份意图的诡异期待像魔力一样把我定住、动弹不得。
我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她、看着缓缓接近我、看着她踮起脚将我软软地抱住。她不知何时换上了传说中的那身偶像服,额上满是跳完舞后的汗珠,膝盖上白色长筒袜的褶皱因而消弭于无形,被打湿、透露出皮肤的粉嫩色泽。她的心和我跳的一样快,所以轻轻地喘息着,向我辐射着她的活力与热量。我的手指勾勒着她的吊带,她绛蓝色眸子里那些平静的迷离被她用眼神投射到了我的身上。她的嘴唇贴在了我的耳畔,跟我诉说着她和自己妹妹的一切苦楚与展望,随后双手按在我的胸膛上,用那湿热的舌头,舔舐着我的耳郭,想要把一切的话语都渲染得更加柔情……
?
……
?
某天夜里,我又被这样的梦惊醒。
唾骂了一句自己的无耻后,我坐到窗前的桌子上,隔着园区绿植们的枝叶,眺望着对面医院的哥特式建筑。房顶细耸的外饰透露出庄严的气息,但我很快借这艺术风格的名号联想到了法邦,那里是罗曼蒂克之乡。
于是我就近拿起笔,向萝莎莉娅·阿琳耶娃小姐作了一封情书,语气在谦卑和热忱里寻求着平衡,辞藻在白话同古诗间斟酌出心意。
不同于一般的情书那样,我没有去形容她的美,将她与头顶的星和月对比,更没有作出自己的许诺,搬来海誓与山盟,因为我压根不打算透露这封书出自谁手。我所写最多的,不过是将近日对她的万千思绪沉淀浓缩下来,表露着自己对她暧昧的好奇。
是的,我甚至没有去强调自己的爱慕之心,我希望将这封信的情意控制得模糊不清,让萝莎莉娅分辨不清这些文字是否是出自男女之情。
因为我有一种胆怯,源自彼此年龄差的胆怯。
署名自然是什么也没有留,但我还是专门地写下了“署名”与冒号,给自己名字的位置留下大片的空白。这能够很好地激起她的好奇心。
写完这封没有署名的信时我才恍然,自己并不是在好奇她的向往是什么——不就是莉莉娅吗。我只是想要去干涉、成就她的向往,让她终日的注意力,在自己和妹妹枯燥又一眼望不到头的命运之外,生出属于一个青春少女的枝节。一个小女孩的人生,就此或许又能多一份动力。
我真希望这才是我不留名字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