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ction 6
我没有留意到莉莉娅的哭嚎声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就像我没有留意到自己比萝莎莉娅多流了多少泪一样。
——毕竟萝莎莉娅一滴也没有流。
前一个护士推车出来的时候，我隔着门，才隐约看见莉莉娅竟然已经趴着，睡过去好一会儿了。两位护士摘下口罩，向萝莎莉娅轻轻点头。
『辛苦了。今天莉莉娅怎么这就睡着了？』萝莎莉娅站直身子走近，『你们又偷偷给她喂安眠药了？』
“对不起上尉……但是今天她挣脱了，我们没…忍住……”
『下次别这样了。』萝莎莉娅看向我，『走了吧，你去洗一下脸。』
冰凉的液体涌上滚烫的脸，有漏网之水渗进鼻粘膜，给已经酸涩的鼻腔带来更深的辛痛。身边也没有毛巾，只能撩起衣服将就一下。我从洗手间出来看到靠在墙上的萝莎莉娅时，才意识到现在自己脸上的样子其实比刚才还要狼狈。
『去吃饭吧。』
“嗯……”
“她这一年，每次都那样吗?”
『你是指什么？』
“每次都……叫得那么惨，也会一遍遍说想放弃想死什么的。”
『对。但是不管她怎么求饶，一觉醒来后都会当没事发生过一样。』
萝莎莉娅回答得干脆利落，这反倒让我更加替她难过。
『所以莉莉娅其实并不是‘坐享其成的懦夫’，她很坚强的。』
“对。“
『呼……所以我刚才确实对她有些言重了。』
“但是，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和护士骗莉莉娅，在门外面守着呢？”
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你问了我那么多，作为答案的交换，我倒想问问你。』
“你说。”
『我听说大叔原本是逆熵的研究员，为什么现在整日没有工作一般，到处游荡？』
“大叔是谁啊，”我做作地抠了抠耳朵，“我不认识欸。”
萝莎莉娅一尾巴抽在我屁股上。
在食堂打好饭，都没有回答彼此问题的我俩面对面坐着，腌肉的汁水渗进米饭，变得不知是稀还是粘，我想起莉莉娅每天吃的那些单调的营养餐，怎么扒拉进口都索然无味。
萝莎莉娅说的对，莉莉娅不只是整日坐着等着姐姐在外为她打拼，她很坚强。这种坚强不是指刮骨疗毒时“臂血流离，而言笑自若”的刻板，而是无论会那份痛苦折磨成什么样，都会在一波又一波中带着恐惧忍受着。
『她每次清创前都会问我是不是离开了，而我每次都会在外面偷偷听完整个过程，』
临走前，萝莎莉娅回答了我刚才的问题：
『我还特意求护士们不要给她毛巾堵嘴…因为如果不这样按时拷问自己，我真怕哪一天自己也会放弃……』
『但可怕的是，我好像真的越来越麻木了。』
『莉莉娅不是懦夫，怕她离开而一意孤行的我才是懦夫。』
“那……你去跟她道个歉吧？”
萝莎莉娅无奈笑笑，没有说话。
她忘记了继续问我问题，让我道出本应交换出来的答案。
我自己的答案似乎很简单，我趾高气扬地把逆熵穿着拖鞋来开会的老官僚骂了一顿，然后被革职了，就这样。
但今天的经历让我重新思考了一番。一想其实那不是我放弃研究的根源，我仍然能随意进出研究所去看莉莉娅，只是说我所在的、负一楼的实验室是进不去的。但实际上，我也并没有去尝试过混进去，真想用尽心机偷偷和托卡洛夫继续课题，可能性好像也并不为零。
归根结底，各种破事，让我动摇了加入逆熵时的信念，俄罗斯这边待的快十年里，没有能像当初在北美有瓦尔特·杨先生这样引领我的人。并且，我找不到像萝莎莉娅这样一般拷问自己、维持信念的方法——哪怕痛苦一点。
?
那天晚上夜里，我又坐到窗前的桌子上，我这里看不到萝莎莉娅的宿舍，只能伸出手指，隔着园区绿植们的枝叶，眺望着对面医院的哥特式建筑，数到莉莉娅病房所在楼层。房顶细耸的外饰透露出庄严的气息。
我的脑子里依旧不停地在想萝莎莉娅，但她在我脑海里的模样已经不是我做那种羞耻的梦时所浮现的青春余韵，而是一种复杂的、哀愁的美。一如第一次偷偷见她那天，我带着口罩从她面前悄然经过时，她带着满脸的泪痕，不经意间往我一眼的那一瞬。